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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树秾姿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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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在大陆某大学任人文学院教授,讲授中国文学史、唐宋诗词、古代诗论、易儒道佛与传统文化等课程,作家。兼任中国李商隐研究会副会长,中国教育家协会理事。著有《类纂李商隐诗笺注疏解》、《东方思想文化论纲》、《唐诗与道教》、《钗头凤与沈园本事考略》、《李商隐研究》、《李商隐诗选》(3种)、《李贺诗评注》,以及诗集《潇湘水云》、散文随笔集《昨夜星辰》、《花开花落两由之》,长篇小说《昨夜群星陨落》、《血魂》、《勿忘我》等24种,近1200万字。移居美国后,住马里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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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忘我》卷四 第四一章 爱情究竟是什么?(你试我探;三分天灾,七分人祸;总是同“分子”连在一起;爱的本质)  

2017-02-03 08:25:40|  分类: 长篇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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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一章 爱情究竟是什么?

(一)你试我探

李晟一边吃饭,一边做出决定:
他准备试探一下,向陈缓歌提出结婚的要求,就在漳州结婚;结了婚就可以放心走。如果她答应了,说明信中提出“分手”,可能出于身体检查发现生育有问题,有些悲观,就随意写封信给自己。如果她坚决不答应,那就是对于订婚三年多的彻底否定。今天见面,虽然没有提“分手”的事,或者是一时说不出口,或者根本就是缓兵之计……
“明天中午,你来这里吃饭吧。我同别人调整班次。三年不见了,也很想知道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到达聪巷黄翃家,还是再聊一会?”
“我上午到了达聪巷,没有一个人在,没办法,感冒发烧还没有完全恢复,只好在北京路找了家旅店先住下来,洗了澡,睡了一觉,才有精神到你这里来……旅舍的钱都交了,不去达聪巷也可以。”
“黄翃那里我也去过,医院分给大家两斤荔枝酒,我不会喝酒,听说很甜,很好喝,我也就买来送给黄翃。那天上午去,同你一样,也是吃了闭门羹;到晚上又走了一趟,好在路不远。我说你今天还是得到达聪巷;晚上不去,黄翃不知道你来,明天一早又出去了,你明天还是进不了门。这样吧,我陪你一起到旅店,结了帐,拿了行李,我们一起去看看黄翃。香草园离市区不远,黄翃一般是星期天,或者到市里开会,办事,才住在达聪巷。”
李晟觉得缓歌说得有道理,去旅舍也好,正可以提出结婚的事。
说走就走。
陈缓歌说将牛肉分一半带给黄翃和天欣,算是一种见面礼。李晟一听,几天来的担心,瞬间都烟消云散了。他觉得陈缓歌还是爱着自己的,就高高兴兴同她到旅店去。
一进小旅店,又是这样闷热的房间,陈缓歌顿时觉得李晟太可怜了,心中不禁升腾起一种负疚的感情。她知道,夫妻是要同甘共苦一辈子的,不能让他担心这份感情,除非真的解除婚约,成了陌路人。但是她现在不再这样想,李晟的问题,主要是他的家庭的问题。至于李晟个人,不正是自己当年一直爱着的那位泉州南江中学的“状元”吗?
这一次写信提出“分手”,实在是崇德大哥的主意;自己也是随意试探一下,没想到让他匆匆带病赶来漳州。自从大哥升了泉州市农工部部长以后,连自己订婚宴都拒绝参加;自己工作以后,更是多次做工作,逼自己表态要“重新考虑”和李晟的关系,甚至建议“解除婚约”……
但是,尽管自己并不同意大哥的见解,可他的告诫怎么同莫尚良的话如出一口?
两人进了旅馆房间,李晟就把门关了,笑着用两只手搭在陈缓歌的肩上,顺势一按,说了声:
“坐下!”就把她按在床沿坐了,“这旅舍,连一张板凳都没有……现在不用担心王可心进来,在旅社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想同您认真地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那么一本正经的?”
李晟开门见山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们订婚都快三年了,本来如果去年你分配工作以后,我们就结婚……”
“你想说什么就赶快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我想利用暑假,咱们回泉州你家或我家,结婚吧!”
陈缓歌没有想到李晟会在这个时候提出结婚?而且那么快就说出来,自己实在是措手不及,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怎么回答呢?按情理说,订婚也已经三年,不是不可以结婚。只是自己好像还没有结婚的打算。前段时间甚至还在犹豫,要不要解除婚约?还有,李晟的身体行吗?想到这里,陈缓歌不禁抬起头,又一次把李晟细细地瞧了又瞧,看了又看……

李晟身体似乎亏损得很厉害,那么瘦,恐怕一百斤也不到,肩膀耸得高高的,从头到脚只是一幅骨架子,皮包骨头似的,没有一块肉。这样的身体,除了路上偶感风寒,发高烧外,是不是还会有别的病呢?能不能结婚的?

陈缓歌想到这里,突然回忆起在内科毕业实习时碰到的一个病人,面黄肌瘦,一幅萎顿、萎靡不振的样子。后来检查,竟是'阳痿',男人的一种令人难以启口的疾病。但是,李晟应该不是那种病;五年前,他还是田径运动员,参加过全国第一届青少年田径体操运动大会,即使生病中,还得了三级跳远第一名……应该是路上风寒高热,烧伤了元阳,元气和筋骨看来都受损了。
但是,无论如何,今天晚上应该……试探一下。如果是路上偶感风寒引起的,自己是医生,应该能够在半个月、一个月里帮他恢复;如果原本就有那种病,或者由于生病,引发了阳痿……那又当别论。但是,即使就是感冒高烧引起的,短时间内也不能结婚。
李晟看陈缓歌呆呆的在想着什么,就站了起来,走过去,突然抱着陈缓歌,把自己的脸往她的嘴边靠过去,不容分说,就是一阵狂吻。陈缓歌已经“唔唔”地叫了几声,连声说“这样不好”。但是,她的双唇被李晟紧紧吮住,嘴也张不开,只好由他热吻。毕竟是三年的远别,久别,陈缓歌这时竟觉得一阵酥酥麻麻的,返过身子,双手用力将李晟嵌住,把那热烈的唇吻送进李晟的嘴里,舌尖上。她分明感到整个心胸都有一种舒展开来的感觉;她的身体也不自觉地贴得更紧,两人的身子,几乎贴在了一起……
忽然,她怎么感觉到“不对劲”!怎么?不像是《人体解剖学》上说的那样!没有一点男子汉的强劲和雄风。这是怎么一回事?陈缓歌似乎懂得了什么,脑子一下清醒了许多,将李晟往床上一推,自己也坐在床沿。她撩了一下有点散乱的头发,良久,才镇静地说:
“你是不是有病?我不知道你是这一次感冒高烧引起的,还是原来就有?你可能患了男人最忌讳的一种疾病,叫‘阳痿’。这是男人的致命伤,不治好,是不能结婚的;婚前的体格检查也通不过。”
李晟从来没听说过这种病的名称,就说:
“我怎能有这种病?有病也是你造成的,你为什么要写那样的一封信?你知道我17号接到你的信,整个晚上都没有睡着;不时从床上起来,到凉台上吹吹风,吐吐气,就这样着凉了。第二天请假时,我已经感觉到发高烧,在鹰潭又烧了三天三夜,没有一粒饭下肚子,火车上又是那样……不说了,反正你已经决定同我‘分手’,就不必找许多借口了……”
“李晟,我这封信是写得不好,当时听说自己有病,不会生孩子,心里感到很悲凉,写封信给你,也不过是未婚夫妻想听听你说几句同情、温暖、安慰的话,我除了对你的家庭出身,你的社会关系有些看法外,我没有对你有过任何的三心两意。你看,我刚才被你撩拨一下,心中的爱比你还热烈。可是,我发现你不行——”
“你没有结过婚,怎么懂得那么多?怎么知道我不行?”
“你不要伤害我,我从来没有同男人有过什么接触。你应该知道,我是学医的,我是内科医生,男女生理上的问题,对我们来说,这是常识。你要这样怀疑我,那您看着办吧!”
李晟听了,心里很乱,也不知该说什么,话一出口就伤害了她?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
“这样吧,你就当作是我的病人,我来替你检查一下,如果可以结婚,就回泉州,在你家、在我家都行,怎么样?”
“你准备怎么检查?”
“这很好办,旅店里没有别人,你这人胆小,说不定会感到害羞。不用羞,你就这样想:你是到医院给一位医生看毛病;你就想,我是你的医生,你是我的病人,就这样;或者你就想我们过去也很要好,以后还要共同生活一辈子……”
“好吧,就听你的,你检查吧。”
“那好,躺着,把裤子往下拉——”

陈缓歌像给不相识的病人看病一样,仔细瞧了又瞧,甚至有些难为情地用手摆弄了一下,也毫无动静。她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
“不能结婚,你多住一段时间,我会帮你治好。但是不能在我们医院,我介绍你到中医院,先把身体补一下,补足元气,这病就会逐渐恢复。”
“你说我到底得了什么病?不就是困难时期,饿了。有一天,上午连着上四节课,上到第四节,我晕倒在课堂里了……我不会有你说的那种什么病——”
“你粮票没了,我这里省下一些粮票,你拿去吧。”
李晟一直盯着陈缓歌,心中的疙瘩总没法解开,说是要“分手”,可对自己又这样关心……经过这样几天感情上的波折,似乎生分了。李晟觉得,自己连一点礼物都没带来,也总不应该拿她的粮票,就说道:
“不,你自己留着吧……”
“粮票,我是多出来的。”
“多出来,我也不能要你的。什么礼物也没有带给你,怎能再拿你的粮票……”
陈缓歌看了一下李晟,眼前这个人,自己和他已经有些疏离;她觉得,分别三年,两个人很明显生分了,说话、处理事情都不像从前那样贴心。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李晟怯怯地说:
“我,我……还想结了婚再回去。说实在的,我就担心你真会解除婚约。”
“你怎么像个孩子?你这是玩命!结婚,结婚,你可能当天就没命了!”
“说实在话,我就是在‘试探’你,你同我结婚了,我就放心,我自然相信你;你不愿意结婚,我就会一直想到你信中说的两个字:‘分手’。”
“好呀,你‘试探’我,我也在‘试探’你。你用是否答应结婚,来判断我会不会和你‘分手’;我试探检查你的身体,看看你能不能结婚?我的‘试探’是必须的,你的试探是你心里‘不自信’的表现,也是对我的‘不信任’——”
“可是,我以前有过这样子吗?我现在是不大敢相信你,这种所谓‘不信任’,正是你的这封信造成的……”李晟说着,打开书包,拿出陈缓歌六年来写给自己的一百七十一封信,说:
“快六年了,你的心、你的信都在这里。如果不是这最后的一封……”
“你前后写给我的三百多封信……我一封一封都保存好,有几次急忙拆信,撕破的信封掉下的一条纸片,都舍不得丢掉,还要放回信封里面,你还不相信我的心,‘试探’什么呢?”

(二)三分天灾,七分人祸

陈缓歌陪李晟去达聪巷黄翃家,大门没有关,一推就进去了,太好了,黄翃和赵天欣都在家。
“缓歌,很长时间没见了,很忙呀?”天欣看陈缓歌同李晟一起来,高兴地问道,“接到李晟的电报,等了两三天,都没见来,还以为不来了呢。”
“什么时候到的?”黄翃看了看李晟,“你怎么痩成这样子?”
缓歌笑着回答说:“李晟下午刚到,这里门关着,就到医院找我了。我最近加了个任务,替莫尚良当半天护理医生,下午、晚上又要上班——”
“哦,我知道,物资局长,哈,物资供应越紧张,这个‘莫商量’就越吃香。听说前几天又一次到省外去弄物资,人还没有回来,就传开了,说是又弄到许多梅干菜肉罐头,还有笋干、香菇、木耳、金针、牛肉……”
“黄翃,你看,缓歌带什么来了?”
“带一块牛肉给两位,要是过去,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陈缓歌说了,就把一袋子牛肉递给了天欣。
黄翃看了看袋子,还真不少,这样的困难时期,能有好朋友送来那么稀罕的东西,心里着实感动,说:
“礼重,情意更浓!不好意思,上一次缓歌提了荔枝酒来,这一次又是牛肉;‘礼尚往来’,真还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两位呢……我这几天在市区参加省里的一个花卉会议,晚上都不回香草园。过两天会开好了,请李晟和缓歌来家吃顿便饭。没有好菜,借花献佛,牛肉热炒、清炖,前一次拿来的荔枝酒还有一瓶。这里烧菜比你医院方便。”
“黄翃也学会了炒菜?”缓歌随意问道。
“在园山水仙花圃跟一个部队下来的事务长学的。其实厨艺并不难,总比你当医生容易。嘿,这困难时期,实际上也没有什么菜好烧。”
“这‘自然灾害’什么时候才结束,国家不再‘困难’了呢?”缓歌感叹道。
“说是‘自然灾害’,我走了好多地方参观农场,花圃,就没有看见什么‘自然灾害’,又传说是,同赫鲁晓夫翻了脸,中苏交恶,苏联逼债,只好将农畜产品拿去还苏联‘老大哥’的债了吧。”黄翃说。
李晟接着道:
“武林市党内传达,好像是这样说的。据说,除了苏联‘老大哥’逼我们还清第一个五年计划的所谓‘援助’,换算成债务外,还要我们还清抗美援朝时说好分摊的款项债务。这样国家自然就困难了。据说刘少奇认为目前情况,不仅是苏联债务问题,从1958年开始的大跃进‘跃’坏了;所谓‘困难时期’,自然灾害只有三分,人为的灾害占了七分,叫‘三分天灾,七分人祸’。”
黄翃说:“搞不清楚,有的说是‘七分天灾,三分人祸’。”
天欣插话道:“哪七分,哪三分,咱们小老百姓也搞不清楚……”
李晟道:“这三年是真无奈呀,据说全国许多省份,许多地区闹灾荒,饿死了不少人,像我能这样不死,还可以带着一副瘦瘦的骨头来漳州同大家见一次面,那已经是很不错了,很知足了。咳!我曾祖父、伯父、母亲、三清观的几位道姑,全因缺乏蛋白质,营养不良,得了严重的浮肿病。我伯父信中说,两只脚肿得连裤子都穿不进。我后来预支了四十块钱,还向工会经济互助组借了六十块钱,买了五斤高价蛋黄粉寄回家,一个月后,收到伯父的信说。‘侄儿,你救了全家人的命’。我看了信以后,都哭了。此后每个月在工资里扣还二十块钱,一天三餐不到八两米,不要说荤菜,连青菜都吃不起。那时候,据说周恩来总理‘三不吃’,不吃鸡,不吃蛋,不吃猪肉。党内规定照此办理,也实行‘党员三不吃’。我是一米八的大块头,饿得头昏眼花。去年下半年,有一天上午四节课,上到第四节,饿得人都晕过去,扑倒在讲台桌上;不久又让我去支援兴修水利,挑土、打夯,不到半年,身体就垮下来了——”
缓歌、天欣听了,眼睛都红湿了……黄翃接着感叹道:
“天灾人祸呀!好在我们生活在漳州,龙江地区毕竟是鱼米之乡,蔬果也多,龙眼、荔枝、菠萝、蜜柑应有尽有。要是不外调,龙江人自己吃,哪还会困难?可现在是‘全国一盘棋’,不能搞地方主义。不说外省吧,福州、厦门、泉州、莆田,还有南平,光是这五个城市,我们得支援多少呀!所以,物资局就动脑筋,将水果拿去外地调换肉类罐头,市区家家户户多少都能买到一点。”
黄翃这几年常到外面出差,对各地的经济、物资状况了解得多些,他看李晟和缓歌听得很认真,就继续说道:
“就这方面说,莫尚良这个局长,还是干得不错。这个人是老资格,工作积极,为人也痛快,直来直去,本来再升一级没问题,都给右派老婆害了。”
这些情况陈缓歌当然很清楚,李晟在火车上也听说了。
陈缓歌坐了一会,就问起李晟在青岛运动会上认识的梅萼、梅绿两姐妹。
黄翃道:
“这两个梅家姐妹在省农学院花卉专业已经三年级了……对了,没说倒忘了,‘老夫子’胡得元和余静波都分到园山水仙花圃当技术员了。”李晟一听
就有些懊悔当年分配工作时同李晓雪对调的事,但是在陈缓歌面前也不好说了。

陈缓歌告辞时,李晟坚持要送一段路;两人走的时候,大约已经夜里近十点了,陈缓歌感叹地说:
“这困难时期什么时候结束?没有‘天灾人祸’,你也不会有这个病。”
“我想,恐怕‘七分人祸’说得没错。除了同赫鲁晓夫闹翻,‘老赫’逼债,粮食、副食品大部分拿去还债外。许多地方刮共产风、浮夸风,放卫星,虚报粮食产量,国家不了解情况,增加统购粮,造成许多地方农民饿死,是真实的……”李晟停了一下,看看陈缓歌,放低声音继续说道:
“听外面谣传,说河南、四川、安徽饿死人最多,有的说一千多万,有的说几百万。我们那里,党员、干部、教师宣誓‘三不吃’以后,我身边存的一丈五尺布票,也全都上缴了,不然也给您剪几尺花布;订婚到现在,没有送过您一件礼物。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陈缓歌回答说:
“是有这种谣传,许多人认为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算了,咱们当好医生,教师,把本职工作做好,别的事情少管。”

第二天一早,陈缓歌就到市立中医院找一位相熟的杨大夫。杨大夫前些日子也曾通过陈缓歌,让一位乡下亲戚进了专区医院住院,两人有些交往。
杨大夫的丈夫死得早,又没有孩子,本来很可以改嫁,但是“高不成,低不就”。自认为是省协和大学医学院的高才生,西医五年毕业,又专攻了五年中医,有些自负,结果一拖就是八、九年。现在一个人过惯了,就不再想成家了。她同陈缓歌特别有缘,一看到缓歌就开玩笑说
“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瓷器人一般,从来都没有见过。怎么样?不嫌弃,给我当女儿吧。”
陈缓歌知道杨大夫也只是说说,并不怎样认真,也就回她一个玩笑说:
“有多少财产让我继承呀,说来,选一个黄道吉日,我来拜干妈。”

陈缓歌直接到住院部把杨医生叫了出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一五一十地把李晟的病情告诉了杨医生。杨说:
“看来是风寒又兼风热,寒热相逼,热攻肾阴,寒入肾阳,阴阳两亏,阴亏则虚火重,阳亏则表现为痿缩、萎顿。其体征白天萎靡不振,晚上则盗汗、失眠。如果加上心理重负,很危险。这样吧,我先看看,再和你通气。”
陈缓歌说:“都是我造成的。这个人——”
“叫什么名字?”
“叫李晟。这个人本来身体特别好,是田径运动员,1956年高中毕业时,还代表本省去青岛参加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届青少年田径体操运动大会,生病期间,三级跳远还得了全国第一名;浙江省举行大学生田径对抗赛,他跳远、三级跳远都获得全省第二名。我真不该写了那样一封信……不过,他也不会分析,我怎么有可能同他分手呢?”
“好了,我会尽力的……不过,这个病不是专靠针灸和药物治疗就能治好。首先必须固真元,养肾气,而元气来自食物,营养。我的中医药理论是,‘凡物皆药’,能用食疗,绝不用药治,所谓‘是药三分毒’’,都有副作用——”
“我也在尽量给他买点营养的东西……”
“可惜呀,现在是困难时期,一个鸡蛋都卖到七角钱。人光是吃饭没有鱼肉蛋,身体体质差了,怎么治病?何况连饭也吃不饱……说不定你未婚夫就是饿出病来的——”
“是这样。咳,自然灾害,困难时期,什么时候过去?”
“什么自然灾害、困难时期?当官的、大干部什么东西没有?我认识的两个大官来给我看病,他们送了些吃穿的东西,我见都没有见到过,反正咱没得吃,布票也上缴了;做官的送来,我照收不误。”
陈缓歌看杨医生对自己一点也不避讳,说得那么爽直,瞪着她笑了一下。
“怎么样?你不相信,明天叫你那一位上我家吃红烧鸡——”
“不,不,吃饭就免了,治病要紧。”陈缓歌心里有些感动,说:
“干妈,今天我就叫你一声干妈,你一定得帮帮我。先诊断病情已经到了哪一个阶段,还能不能治好?第二,如果病人配合得好,估计要多长时间才能治好?第三,我就拜托你治好他。听说你的针灸,对这种病很有效果。还有,不要让我们医院里的人知道李晟得了这种病,也不要说是我的未婚夫。传开了,难为情……可是,说一句笑话,得等自然灾害、困难时期过了,才能谢谢你——”
“自然灾害,可能有一些,官场在传:国家主席刘少奇都说了,‘三分天灾,七分人祸’。你到郊区去看看,哪一个大队的公共食堂还在冒烟?昨天听人说,在摩天岭抢劫,杀了人,只为了五斤粮票!”

(三)总是同“分子”连在一起

陈缓歌赶回专区医院,上午他必须到医院花园的小洋房,给疗养的莫尚良量血压、开药等等。杨医生一直送到医院门口才进去。
陈缓歌到了花园小洋房,莫尚良已经在那里了。量了血压,开了降压片,又根据莫的要求,给他开了两瓶十全大补剂、两瓶桂圆膏;两盒苯丙酸诺龙针剂,两盒绒毛膜性促激素。莫尚良并不讳言,说这些药是准备拿去送人的。
陈缓歌想,反正公费医疗早就是“公费私疗”。有的干部,一人公费,全家吃药,甚至,将吃不完的药转卖给乡下无证的行医。这都是公开的秘密,尽人皆知。所以,对于莫尚良开大补药,陈缓歌也是有求必应。不过,这一次,为了李晟的病,她也多了一个心眼,她知道这几种药公费医疗目前控制很严,只有当地高干才能开;趁这时候叫莫尚良多开一些,自己也可以拿给李晟。开始觉得这样不好,后来转而一想,李晟是大学老师,也是公费医疗,而且确实有病,只是他的医疗关系在外省,用了漳州的医疗费,不是说“全国一盘棋”嘛,“羊毛出在羊身上”,国家并没有多亏钱。就这样,陈缓歌同莫尚良商量后,四种药,都各加两瓶两盒。
莫尚良问:“这药,你送给谁?”
“暂时保密。”陈缓歌笑笑说。
陈缓歌心里挂着李晟,不到十一点钟,就匆匆走了。她带了药,到达聪巷二十五号去找李晟。告诉他,这些药怎么用。苯丙酸诺龙针剂两盒十支,绒毛膜性促激素也是两盒十支,让他带去中医院找杨医生,并告诉李晟自己同杨医生的关系,叫他毫无保留地把身体情况告诉杨医生。为了鼓励他积极治病,还像哄小孩一样,说:
“配合杨医生,快快治疗,治好了咱们就结婚!”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中医院的杨大夫打电话叫陈缓歌过去一下,她知道是关于李晟治病的事。这一次,杨医生安排在自己个人办公室同陈缓歌谈。她开门见山就说:
“一个星期下来,不能说一点好转都没有,但是进展似乎不如预期那么好。也就是说,李晟身体亏损得比较严重,不只是肾脏衰弱,肝脏功能也不好,中医叫做肝肾两亏。我的治疗计划是‘中西合璧’:中医治疗,采用针灸和药物相结合,药物呢,以丸剂为主,辅以水煎;西药,就用你开的苯丙酸诺龙和绒毛膜性促激素,辅以维生素E。但是按照这样的计划,我估计也要三个月,六个疗程。”
“杨医生的治疗方案,我很赞成。你可以同李晟说一下,让他好好配合,有时也可以问问他哪一种治疗效果好一些?”
“我问过了,他也说不出。但是对针灸,我在他小肚丹田下一寸的一个穴位针砭,同艾条灼灸并用;另外在会阴穴位用针。问他有感觉吗,他都点点头。李晟好像还是很嫩,别看他一米八个头,却很难为情的样子。我跟他开玩笑‘我是医生,什么东西没有见过,男人女人什么部位我们当医生的人需要的话,都得看。’第一次针灸时,我叫他把裤衩放低一点,他一下子脸上通红,还不动手。我只好替他动手,帮他扯下去……”
杨大夫说完,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陈缓歌说:
“你别看他难为情,死要脸,却老缠着我说半个月里要同我结婚。”
“有这样的事?李晟能结婚?半年、一年过,能结婚也就谢天谢地了。而且这种病很容易反复,即使治好了,房事过多,即刻又来了。男人自己倒无所谓,行就行,不行躺倒就算了。女人可就惨了,不好受了……你们是老同学?自己谈的?我说呀,你可不要不爱听,如果是别人介绍的,赶快‘吹’了吧!”
“可他现在有病,而且多少和我都有点关系,我不能甩开他不管。”
杨大夫听了,笑笑说:
“难怪!你们是自己相爱谈起来的,有感情。但是……但是有感情还不够。有人说,‘人是感情的动物’,要我说呀,人更应该是‘理性的动物’,在‘一时’和‘一生’,‘短痛’和‘长痛’之间应该如何抉择,你要掂量掂量。为了你……”杨医生看着陈缓歌,抿着嘴一笑,“为了我的干女儿,我自然会尽力的,你放心。”
“前一段时间,莫尚良追得很紧,说李晟家庭出身不好,又有海外关系,不知什么时候政治运动来了,可能就过不了关——”
“嗨,还有这样的问题?什么成分?地主?海外哪里?美国?”
“不,父亲解放后失踪了,传说可能下海去台湾了;伯父抗战时在鼓浪屿一家美国人办的‘救世医院’任院长助理;曾祖父被划为‘破落地主’——”
陈缓歌话刚停了一下,杨医生就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声:
“赶快分手!省里一位要人来我这里看病,闲聊时说:今年一月份,台湾和南越、南朝鲜、菲律宾三国外交部长,在马尼拉开会协商,要‘团结,一致对付’我们。据说台湾正在蠢蠢欲动,企图反攻大陆。这种形势一逼近,下面凡是与台湾有亲戚关系的,内部都要控制使用,叫‘内控分子’。你要理智一些,不能感情用事。我就不明白,你当时对这些问题怎么都没有考虑到?”
“当时相爱时没有想到家庭出身、社会关系会影响这么大!现在没办法,走一步,看一步……来不及了。”
“那现在知道了,分手,还来得及……”

陈缓歌听了杨医生的一席话,心情不禁又沉重起来。特别是“内控分子”的说法,同大哥说的完全一样,看来是不能不考虑了。
她觉得这“分子”听起来特别要命,什么“地主分子”、“富农分子”、“五类分子”、“五毒分子”、“反党分子”、“阶级异己分子”、“坏分子”、“右派分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反革命分子”……李晟怎么总是同“分子”连在一起呢?她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医院宿舍。才掀开门帘,就听见王可心正同李晟说起莫尚良如何如何,只是没听清楚。
“回来了?”王可心有些不自然地问。
“你们谈什么呢?有好听的也说说我听听。”陈缓歌没话找话说了一句。
“谈你呢,相信吗?”王可心马上转了话题,风趣地说,“李晟知识很丰富,谈吐也很优雅。要不是缓歌姐在先,我一定抢来给自己了。”
“哦,有那么好?那就让给你。”陈缓歌也回他一个幽默。
李晟忽然说:“你们快吃饭了吧,我先回去了。”
陈缓歌听了杨大夫关于“内控分子”的话以后,一路上心情本来就不好,下午又要上班,加上还不知道怎样转述杨医生的话,说服他放弃近期结婚的念头,所以就说:
“也好,你先回达聪巷,我下午上班,明天下午我没事,你明天中午来这里吃饭。”说了,就站起来,掀起门帘送李晟出去。李晟砰砰的下了楼梯,头也没回一下。陈缓歌站在楼梯头只说了一声“明天见”,就回房间,似乎显得很疲倦,躺在床上,一句话也没有……
王可心问了两声:“怎么样了?你怎么样了?”她也似乎没有听见,只是闭着眼睛。

(四)爱的本质……

李晟听了王可心说起莫尚良追求陈缓歌的事,尽管缓歌并没有答应,可自己心中仍然感到不自在,他怀疑,这也是促使陈缓歌提出“分手”的一个原因。李晟一边走,一边想,忽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自然灾害,困难时期;物资局长,管理调配全市物资,有的是物质诱惑力。自己不过是一个穷书生,陈缓歌心中会是怎样掂量两个人呢……难怪会有那样的一封信!在这种‘物质第一’的时期,自己到底是坚持下去,还是打退堂鼓,是继续携手,还是分手,自动退出呢?”
李晟本来就很聪明,大学期间,一心扑在读书上,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他,那就是“无所不读”:古今中外,文史哲经,天文地理,花鸟草虫,只要有兴趣,就是一本一本地读。他知识丰富,记忆力惊人,又善于分析。可是对于生活实践,他恐怕还是小孩子的智力。这一次对陈缓歌的感情,总是分析不清,举棋不定。他想,陈缓歌应该是挚爱自己的,但是正因为这样,就更不能辜负她的爱,不能轻易放弃这段感情。他知道陈缓歌说的是真心话,除了自己的家庭出身和海外关系外,她对自己确实是一往情深,无可怀疑的。可是,这一次写了这样的一封信,他迷茫了,不知怎样来分析这段感情:

爱情究竟是什么?
是否三年前订婚就是错了呢?
还是自己对她这封信看得太重,解读错了呢?
是自己因家庭社会关系,身体垮了而自卑,缺乏自信呢?
还是困难时期,使自己在强大的物质力量前面矮了一截呢?
除了书本知识上可以聊以自慰外,自己究竟还有什么值得称道,值得陈缓歌爱的呢?
自己这一生还有什么能使陈缓歌生活得更幸福呢?
坚持,还是放弃呢?、
携手?放手?分手?
……

一个一个问题在脑子里转悠,都无法回答。过去自诩的分析能力都到哪儿去了呢?“坚持,还是放弃”?“继续携手,还是分手”?剩下的就是这几个字。
李晟忽然自言自语地说:
“对了,我只是感情倾向坚持,而理智却倾向于放弃。”
他觉得不管怎么样,爱一个人,就要让她幸福。爱情究竟是什么?李晟想,爱的本质,就是让所爱的人一生幸福!为了陈缓歌的幸福,也是给自己的一条退路。他似乎想借着这一封信作缘由,选择放弃。想到这里,他脑子里忽然涌现了一个自认为很恰当的比喻:

把带子解开,否则两个人都会吊死在一棵树上!

李晟似乎做出了决定。他想,不必再去探听他是不是最终会答应那个物资局长,这已经不是自己应该管的事情了;也不必去揣测陈缓歌是否因莫尚良而更幸福,至少在目前社会经济如此枯竭的时期,陈缓歌物质上会好得多!
快走到达聪巷黄翃家的时候,李晟居然感到步伐有些轻快起来:
“爱她,就应该放手!爱情,所爱在一个'情'字,陈缓歌那么爱自己,她的'情',我李晟一生也难以报答。自己的家庭和社会背景既然有那么严重的问题,肯定是无法给她幸福的,那就应该放手,让她得到自由!看来只有选择离开,才能让陈缓歌一生幸福!”

又过了一天,第二天上午八点正,陈缓歌照常到花园小洋楼去看护莫尚良。她没有忘记,今天中午让李晟来吃中饭,心里还在盘算着,如何把杨医生的话转达给他,说服他推迟结婚。
莫尚良知道,上星期陈缓歌让他多开的苯丙酸诺龙和绒毛膜性促激素,是男用的药,心里好奇,总想知道她是送给谁的,就再问道:
“缓歌,你说,你上星期开的药送给谁呢?还要吗?”
“还要,你什么时候再开?”
“送给谁?这是男人用的?”
“谁说?桂圆膏,我就不能吃了?”
莫尚良正要继续问,电话铃声响了。莫尚良接过电话,对方说:
“找陈医生陈缓歌接电话。”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找你的。”莫尚良知道是一个女人打来的电话,也就爽快地将电话交给陈缓歌。
“喂,李晟上午没有来治疗……”电话那头传来杨医生的声音。
“好,我这就到你那里。”陈缓歌心里有些狐疑,李晟怎么就不治疗了呢?她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就说,“莫局,我有重要事情,提前几分钟走了。”也不等莫尚良说话,脱下一身白色工作服,拿了手提袋就匆匆走了。

陈缓歌在杨医生办公室坐到中午十二点多,告辞的时候说:
“我到一位同学家去看看,是不是生什么病了?”
“前面有辆三轮车,你坐着去吧!”
陈缓歌也打算坐车,快一些,忽然想起李晟治病,正须要钱,能省就省一点吧,回过头对杨大夫说:
“不,不远,不用坐车。”
说着就三步并作两步,匆匆忙忙离开了中医院。

陈缓歌到了达聪巷二十五号,大门紧闭,上了锁:李晟分明不在屋里。但她还是下意识的敲了两下门,确认里面真正没有人了,才又急急转回医院。到了医院门口已经是中午一点多钟了,她忽然想起中午叫李晟来医院吃饭:
“糟了,不知来了没有?失约了。”
她小跑着,上了楼梯,门帘虽然放下来,门却是关得紧紧的。她想:
“不会是王可心没在,李晟进不了门吧?”
不对,王可心今天虽然轮休会回家,但是已经吩咐过,让她一定等到李晟来了才能走;现在可心走了,说明李晟已经来过。怎么办?这次失约,恐怕又要引起一场误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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