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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树秾姿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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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在大陆某大学任人文学院教授,讲授中国文学史、唐宋诗词、古代诗论、易儒道佛与传统文化等课程,作家。兼任中国李商隐研究会副会长,中国教育家协会理事。著有《类纂李商隐诗笺注疏解》、《东方思想文化论纲》、《唐诗与道教》、《钗头凤与沈园本事考略》、《李商隐研究》、《李商隐诗选》(3种)、《李贺诗评注》,以及诗集《潇湘水云》、散文随笔集《昨夜星辰》、《花开花落两由之》,长篇小说《昨夜群星陨落》、《血魂》、《勿忘我》等24种,近1200万字。移居美国后,住马里兰州。

《勿忘我》卷四 第四九章 灵峰说梦(圣女祠;一春梦雨)  

2017-02-14 04:41:39|  分类: 长篇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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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九章 灵峰说梦

(一)圣女祠

8月8号,农历六月二十七,立秋;这天是星期二。李晟从从圆通寺沿着李家坍塌的祠堂小巷向南走,一直到了灵峰溪北岸。
他踏上高高的溪桥,往西北一望,流水依旧潺潺,只是溪流两岸的芙蓉、杨柳和紫薇,稀稀落落;小时候常去的那片柳林,也已经不存在了。
他又往桥南看,黄家庄大厝静静地躺卧着,没有一点生气。三年前同陈缓歌订婚时,借黄翃家举行酒宴,当天晚上,同陈缓歌、陈锦歌、黄翃、赵天欣、梅萼、梅绿欢聚的情景,至今犹历历在目。
近处水田里,有乡民牵着牛在犁田;另外一块田里,农妇挑着箩筐,在田塍上一边走,一边把秧苗一束一束扔进水田里。李晟想起了小时候为了四角钱,替何家插秧,因为一片白萝卜被误认作肥肉,给何其旺老婆打得头额出血……
往事依稀,如电闪飞光,流水东逝,一切似乎都是瞬息!
李晟走下了灵峰溪桥,沿着灵峰溪北岸快速向东,他不想在三清观祖母、姨婆那里吃饭。听祖父说起,困难时期,三清观香客极少,姨婆她们都是自己在山上种点草菜,没有什么吃的。
李晟很快就走到灵峰山东麓、“回头路”口。一看,不对,路边竖起的石碑,已经换成“前进路”。牌子下面是一条标语: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碎棱棱的小石块铺成的山路右边,岩壁上红色的大字非常醒目:

“人民公社好!”

再看左边:

“大跃进万岁!”

李晟心里想:设计得不错,“回头路”改为“前进路”;三条标语合起来又正好是“三面红旗”。
李晟踩在碎棱棱的“前进路”往上登,走完三百六十级一看,“苦气路”石碑的字也改成了“争气路”。
“回头路”改为“前进路”;“苦气路”改称“争气路”,实在改得好极!很有时代精神。李晟一边想,一边从一粒粒鹅卵石铺成的“争气路”向上登。又三百六十级过后,“心平路”变成了“升平路”,又是一绝!正不知何人所改?
“升平路”很快就走完了,到了三清观大门前,似乎有些改变:原来被日本人炸毁的大门,重新修了起来,虽然是简陋了一些,但晚上总是可以关闭,可以上锁了。门前还竖起了“相风竿”,两条黄色的布条在轻轻的飘着。最令李晟感兴趣的是大门的楹联:

一春梦雨常飘瓦,
尽日灵风不满旗。

门楣上大大三个字:

圣女祠

原来“三清观”改名为“圣女祠”了!再走近一看,楹联落款竟然是曾祖的姓名,篆文“李开先书”。
李晟想先转到三清观后面看一看。可一到观后,怎么大树都没有了?从道观到龙旗顶,整个山坡就只剩下灌木和杂草,十三株大榕树全没了,原先大片的枫林也都不存,都哪里去了?李晟觉得几年不见,连灵峰山也使人有一种悲凉的感觉……他不想再看,就转回前门。

(二)一春梦雨

李晟敲了两下门,门很快开了,是姑婆李文清。
“哎呀,李晟来了?快进。”
才进门,祖母和姨婆也都迎上来了。
“李晟,什么时候回杭州去呀?”姨婆问。
李晟什么也不想隐瞒,一坐下,就直截了当地说道:
“日前在圆通寺,文清祖母问我,陈缓歌为什么没有一起回来?我也不想隐瞒了。我这一次回家,是取道漳州回来的,同陈缓歌的婚约解除了……”
李晟把自己的家庭背景,父亲失踪,可能下海去了台湾,伯父和祖父的成份等等都述说了一下。然后说,陈缓歌的大哥陈崇德当了部长了,很反对这门亲事,陈缓歌也就动摇了,她很痛苦……解除婚约,是我提出来的,不怪陈缓歌……事情就是这样。”
大家都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李文清才问了一句:
“曾祖和你母亲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我想提早两天回程,明天就起程回杭州,9号当天到省城,10号到南平,接上鹰厦铁路,11号或12号就可以到学校。休息两三天,15号参加武林市的集体备课,29号集体备课结束,9月1号星期五正式上课。”
“好呀,人家有犹豫,我们也不稀罕,伯父说得好:‘天涯何处无芳草!’虎子晟看来精神还不错,只是瘦瘦的,好像没有三年前回来时那样健壮。”
“姨婆,三清观改成‘圣女祠’了?”
颜风荷回答道:
“是呀,改了两年多了。大跃进以后,破除迷信,香火不旺。很正常,连我们自己也都不信道了,还叫老百姓去信?三个小道姑前年也还俗成家。我们三个人都把道号去掉,我还叫颜风荷,你伯父的母亲还叫颜雪梅,你姑婆也还原叫李文清。以后都不要称道姑。你祖父很赞同,还替我们起了‘圣女祠’的名。连上山的路名也改成“前进路‘、‘争气路’、‘升平路’了。全灵歧都说改得好,有时代精神。你曾祖父确实是一位饱学的知识分子!可惜埋没在荒山野岭,没能发挥他的作用。”
我能理解,祖父称赞姨婆三个人清纯、圣洁,用的是唐朝诗人李商隐的《重过圣女祠》诗中的一联。
文清道:“虎子,考你一下,诗中‘梦雨’什么意思,还有,整首诗能背得出来吗?”
李晟笑笑回答说: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似乎金代诗人王若虚在《滹南诗话》中就说到:细细的雨,若有若无,叫做‘梦雨’,也就是我们现在说的‘茫茫细雨’。不过,我想把它推演一下,‘梦’字就作真‘梦’解,那就是梦境虚无缥缈,若有若无,所以李义山就借‘梦’字来说‘雨’,意思是整个春天只是梦境般的茫茫细雨,缥缥缈缈。我觉得,李义山用典、用词,每含双关,我另作解释,将‘梦’解释为‘梦见’,引申为‘希望’,也未尝不可,那整个句子就是:整个春天,我都希望能得到春雨的滋润,可是苦于春旱,竟然一滴春雨也没有!”
颜风荷知道李晟的解释有寄托,他在寄托什么呢?
接着李晟把李商隐的《重过圣女祠》,背诵了一遍:

白石岩霏碧藓滋,上天沦谪得归迟。
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
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
玉郎会此通仙籍,忆向天阶问紫芝。

背诵完毕,李晟想起了日前一个晚上,同祖父的交谈中谈到“未来是否可以预测”的问题,就向姨婆又一次提出这个问题:
“未来,能不能预测?”
颜风荷对于李晟的提问,感到有些突然,看了看李晟,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猜想为什么提了这样的一个问题?
“有一天晚上,我在圆通寺,同祖父闲聊,祖父认为‘未来很难预测,只有‘人终要复归’、‘一切事物都有终结’,是可以预测的……”
“虎子想预测什么,想知道什么?”颜风荷问。
“譬如,台湾的问题,国家什么时候能够统一?我父亲汝成,是不是去了台湾,什么时候能回来?回来以后,李家的境遇是不是会好一些?”
李文清暗暗思量:看来汝成的问题,影响了李家解放后的命运,也影响了李晟的前程和婚姻,李晟同陈缓歌的解除婚约,主要也应该同汝成的‘海外嫌疑’有关?她想,应该给孙子一个充满希望的回答,给他一个安慰,就对李晟笑笑说:
“虎子,曾祖父说得有道理,事情有发生就会有终止,会有一个了结的时候!就像人有生,也就必然有死。至于怎样生,怎样死?有很多的偶然、巧合和变化,是没有办法预测的。就譬如你说的台湾问题,台湾以‘分’开始,就必定以‘合’告终;台湾会和国家统一在一起。如果你父亲像传说的那样,去了台湾,从我们李家‘分’出去了,有一天也一定会回来,这就是‘合’。分分合合,人生和历史一样,就是这样。如果你父亲真在台湾,还能做些促进国家统一的好事,那李家的境遇自然会好一些!”
颜风荷同李文清的想法不同,她觉得李晟刚刚经历了一场感情巨变,很可能还挣扎在这场巨大的心灵的风雨之中。这一次陈缓歌的离去,他虽然也能够平静地接受,但似乎还有些无法释怀,心中还有所‘不解’,有所‘不甘’,这就有可能反复,重新迷恋,以至于悲伤、颓唐而不能自拔。应该借禅宗佛法,给他一个当头棒喝,让他猛醒,促使他参悟,这对于他的人生途程会有好处。她不想给李晟什么“希望”和“安慰”,就平静地说道:
“你祖母说得好,任何事物,具体的细节都很难预测。但是,起始、终结,分分、合合,到处存在。自然、社会、历史、人生,都是如此,这叫做‘道’。而‘分’不悲,‘合’不喜,人只有到了这种境界,才能叫做‘悟’。所以东坡说的‘但愿人长久’;说‘但愿’,就只是对‘人生永恒’的一种‘希望’和‘追求’。看来,东坡还不能说已经参透、勘破。文天祥有诗,“死生已勘破,身世如遗忘”,才是‘彻悟’。”
“因此,‘一春梦雨常飘瓦’,‘梦雨’,梦一般的蒙蒙细雨,这是‘自然’。你把‘梦雨’改成‘希望春雨的滋润’,和东坡的‘但愿人长久’一样,只是自我点燃心中的一丝火苗,一种虚幻的‘梦境’。”
李晟听了以后,点头说:
“我懂了,‘自然’就是‘道’;一切顺其自然,就是‘悟’。我因为心中还有‘情’在,还有‘世俗之情’的存在,所以就还不能勘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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