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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树秾姿的博客

 
 
 

日志

 
 
关于我

在大陆某大学任人文学院教授,讲授中国文学史、唐宋诗词、古代诗论、易儒道佛与传统文化等课程,作家。兼任中国李商隐研究会副会长,中国教育家协会理事。著有《类纂李商隐诗笺注疏解》、《东方思想文化论纲》、《唐诗与道教》、《钗头凤与沈园本事考略》、《李商隐研究》、《李商隐诗选》(3种)、《李贺诗评注》,以及诗集《潇湘水云》、散文随笔集《昨夜星辰》、《花开花落两由之》,长篇小说《昨夜群星陨落》、《血魂》、《勿忘我》等24种,近1200万字。移居美国后,住马里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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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忘我》卷三 第三二章 西山松鼓峰下 (炼铁炉“冻”了跳进火烫的炉子;“草船借箭”;“得不偿失”论可以休矣)  

2016-11-08 14:16:49|  分类: 长篇小说连载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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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章 西山松鼓峰下

(一)炼铁炉“冻”了

李晟于8月31日晚上七点多钟,抵达武林城站,马上在车站给陈缓歌、家里,和龙江黄翃并天欣,梅萼、梅绿发了明信片,告诉已经平安到达。反正行李不多,一方面是为了节省一角钱交通费,同时也想看看武林城的夜景,李晟就步行到武林师院松筠大厦宿舍;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已经是八点半多了。
估计食堂早就收摊,他想到,缓歌给他准备的一盒糕点,路上没舍得吃,这时正好用上,只是没有开水。
李晟从六楼北面宿舍,转到西面,又转到南面、东面,原来楼上走廊,东西南北是相通的。怎么没有一间宿舍亮着灯?就下了楼,到食堂去看看,食堂却亮着电灯。李晟走到食堂卖饭菜的窗口;厨工正要关门,见了李晟,就问:
“你……你是新来的老师吗?”
“是,我是李晟,刚刚到……有开水吗?”
“有,有,”说着就给李晟倒了一碗水,道,“对不起,杯子都送到松鼓峰炼铁的地方了……对了,你是不是还没有热水瓶,先拿一瓶去吧,明天你买了,再还给食堂。”
“楼上都没有人,老师们到哪里去了?”
“噢,你还不知道?上头有文件,全民大炼钢铁,有条件的地方炼钢,没条件的地方炼铁;炼出铁条就集中运到半山一家钢厂……现在老师和各班提早到校的学生,都集中在北山松鼓峰山下炼铁。三、四天前,学校建成了‘大饼炉’,也就是圆形的,像个大饼;听说下午第一炉铁水就要出炉了,老师全在那里。”
“松鼓峰怎么走,远不远?”李晟问。
“有一段路……算了,你刚刚到,坐了几天车也累了,就休息一个晚上,明天投入战斗吧!”
李晟想,还“投入战斗”!又是一个什么运动要来了?先睡一觉,明天再去:
“好,那我就先洗个澡,明天一早就赶去……对了,明天我还得去买个热水瓶,才能去。”
李晟进浴室,简单擦了一下身子,躺下床就呼噜呼噜睡去了。不知道睡到几点钟,只听见隔壁611房间有走动的声音。李晟醒来,定了定神,再仔细一看,隔壁611房间,林梅雪老师房间的灯光,透过木板缝隙照了过来,虽然两边都有报纸贴着。就扭亮了电灯,坐到桌子跟前。
“是李晟老师吗?我是梅雪。”
“是是,是李晟,我昨天晚上八点半才到宿舍。”
“开开门吧,有事情告诉你。”梅雪说。
李晟很快把衣服穿好,就开了门。梅雪那边也开了门,一转身就是李晟的房间,说:
“我刚从松鼓峰炼铁回来,第一炉铁没有成功,‘大饼炉’给‘冻’了?”
“什么‘冻’了?”
“就是炉子里面温度不够,铁水冻结在炉子里,流不出来了;炉口全都堵住,大家称这叫‘冻’了。我们花了几天时间建起来的‘大饼炉’报废了。
“你还不知道中央发的文件吧。你走的第二天,市委传达中共中央北戴河扩大会议的精神,号召全党、全国为生产一〇七〇万吨钢而奋斗,还通过了《关于在农村建立人民公社问题的决议》。学校教师立即分成两个组,一个组负责炼铁,一个组到农村宣传并帮助‘小社合并大社’,成立人民公社。四年级到农村,二、三年级到松鼓峰炼铁。一年级新生刚刚报到,正在进行‘始业教育’。我和你都分在‘建炉组’……大家已经好几个晚上都没有回宿舍睡觉了,‘吃在炉前,睡在炉前’。今天晚上炉子‘冻’了,只好回来,明天再战!”
“那我也只能明天去了……现在几点钟了?我没有表。”
“我也没有表,我回来时已经下半夜一点半,现在至少也快凌晨三、四点钟了。不过,领导说,明天,不,就是今天了,下午两点钟去就可以,要等‘大饼炉’温度退了,我们‘建炉组’才能下炉子去修……”
“我也是‘建炉组’?那下午你去的时候,叫我一声,松鼓峰我还不会走。”

李晟早晨很早就起床,想看看松鼓峰的位置,但估计自己不会有这方面的地志。轻轻地,他不敢惊动隔壁的梅雪老师,只是打开了一个纸箱,随意看看浙籍的诗人别集。放在箱子最上面的,恰好是一部宋末周密的《武林旧事》。会不会写到北山松鼓峰呢?翻了翻,这部《武林旧事》,明人刻本,只有六卷,只看到《故都宫殿》、《教坊乐部》,未见有北山松鼓峰的史料。又掏出宋度宗咸淳时,处州缙云潜君高说友,撰作的《咸淳临安志》,亦找不到北山松鼓峰的记载。
梅雪那边听到李晟起床翻书的声音,反正睡不着,也就起了床。梅雪就在她的房间里,叫了一声:
“李晟,你不多睡一会儿?”
“不了,是不是把你给吵醒了?”
“不,不,几天来迟睡早起,已经成了‘动力定型’了,天一亮就睡不着。大炼钢铁的文件,是你走的第二天才传达的;你还不清楚。说是今年钢的指标是一〇七〇万吨,现在还不到一半。据传,毛主席很发愁,说‘第二个五年计划第一年的钢铁指标就没有完成,中国在世界上还有面子吗’?对了,建炉组除了你、我外,还有方怀瑾、朱高亮两个老师,总共四个人。我们用了两天两夜,把'大饼炉'建起来。他们炼铁组,炼了几天,也没有炼出铁来。方怀瑾老师讲俏皮话,说,‘以后化学课应该教炼铁术,历史课应该上上炼铁的历史……所有老师、学生都把大炼钢铁这门课学好了,即使炉子‘冻’了,一〇七〇万吨钢也都能炼出来!”

(二)跳进火烫的炉子

1958年9月1日,农历七月十八,星期一。李晟就是这一天真正开始了他人生的另一段路程:他走上工作岗位,第一天上班;一年试用期,大专毕业每月35元人民币。但是他并不在课堂里,他不是教书,上课;他到了杭州市北山一座小山阜叫松鼓峰的地方,参加炼铁。
中饭后,梅雪陪李晟到就近街上买了个竹壳的热水瓶,只一块九毛钱。李晟去食堂打了开水,就同梅雪一起到松鼓峰山下抢修炼铁炉去了。‘建炉组’四个人,一个姓朱的老师已经到了。梅雪替李晟介绍了一下:
“这是朱高亮老师。”
李晟客气地同朱老师握了一下手。
李晟一边围着‘大饼炉’转转,看看,一边听梅雪介绍。

“大饼炉”,原来是一座圆形的大炉子,大约有两米多高。从横切面看来,像一个大饼。不过下面略大,上面小一些;最上端的炉口更小,直径不会超过一米。炉口是用来进料的,煤块、铁砂球、破铜烂铁等等,就从炉口倒进去。在炉子的一边,距离地面三十公分的地方,开了一个圆形的小口,铁砂和破铜烂铁熔化了,铁水就从口子流出来。小口上面钉着一块铁皮,可以旋转;炉内烈火烧得很旺的时候,铁皮一般都是旋下来,把口子盖住。有时,把它转上去,可以看看炉子里的情况。据说,一般煅烧了两三个小时后,都必须用钢杆把出口通几下,以免炉子里温度下降,铁水‘冻’在炉里流不出来。昨天晚上,炉子‘冻’了,‘炼铁组’的老师,拿了一支大钢杆,往里面通,还是不行;只好像打铁一样,硬将炉口打通,可里面大面积‘冻’住,大家很急,就用力乱捅起来,结果把炉膛都捅破了几处,没法用了……只好回家睡觉去。
下午三点钟,负责炼铁的领导,中文系叶鸿飞书记来了。他一到就问梅雪:
“能不能下炉子修一修?”
梅雪回答说:
“恐怕还不行,刚才上到炉口一探,还是很烫,人下不去。”
“那今天就不能再炼了?”
“恐怕得再等二十四小时。”
“我看再等十二小时,不行就从炉口灌水——”
梅雪说:“不行不行,方怀瑾老师称得上是建炉组的‘师傅’了,他说,一灌水,炉壁就成了红土渣了,炉子不仅会破,还有可能倒塌,又得从头再建一个炉子。”
方怀瑾接着说:“是的,是的,不能灌水——”
“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要革命就会有牺牲;炼铁是硬任务,我们必须拿出董存瑞炸桥梁,黄继光堵枪口的不怕死的精神来。你们炉子不修好,运输组运来铁砂,煤块、焦炭,也没有用;炼铁组也只好停工等你们了!
“梅雪,你是建炉组组长,你召集大家讨论讨论,看看有什么办法……市里抓得很紧,每天都要汇报,炼了多少铁。下午四点半,我还得到市委宣传部汇报呢。
“据说文化局已经炼出铁来了。我们最早建了‘大饼炉’,当然这成绩首先是你们建炉组的。文化局的‘大饼炉’还是从我们这里学去的;现在我们落后了!大家要学习文化局,他们的经验是‘加强党的领导,党的观念强,铁水就奔流’!你们建炉组还提出‘炉前入党’的口号,很好,现在就是考验朱高亮老师,这口号是你提出来的吧。”
“是!请叶书记放心。规定两点钟到,我一点半就来了……”
“梅雪,你几点钟来的?”
“一点四十分,我同新来的老师李晟一起到的。”
李晟说:“大概一点三十几分就到了;我是刚分配来的老师,地方不熟。请梅雪老师帮我去买一个热水瓶,所以迟了几分钟。”
“方怀瑾,你是几点钟到的?”
李晟看方怀瑾犹豫了一下,就替他回答道:
“和我们前后脚,大家都提前来的。”
“好了,我到市委开会去了,晚上再来看看……”说着,叶鸿飞书记就走了。
按照叶书记的指示,必须在12个钟头内,把炉子修好。夜里十二点钟,梅雪又上到炉口,伸手探了一下,说已经不是很烫了,但是人下去还是不行。
李晟问:
“跳下炉膛里修炉,修什么?大约要多长时间?”
方怀瑾道:
“主要是将昨天被钢杆捅破的几个地方补起来,否则,炉壁厚薄不均,薄的地方很容易被铁水冲破。下去,至少也要三、四分钟时间,动作还要很快……我已经把水泥、红土、黑泥都带来了。”
李晟想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说:
“我不知道炉子的构造和性能,有个土办法,说得不对,就当个笑料,大家笑笑。我们能不能把棉帽子、棉大衣、棉裤,棉手套、棉鞋,用水浸透,从头到脚裹着,下去五分钟,能不能顶得住?”
方老师一听,觉得可以试试,就说:
“不妨试试看……”
“谁家现在有这些东西?武林冬天不像北方那么寒冷,棉衣、棉裤都不是很厚;哪里还有棉靴、棉帽子、棉手套?”朱高亮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梅雪说:
“大家如果认为可以试试看,棉衣、棉裤问题,我马上找市里防护公司商借或购买——”
“行,我同你一道去。”方怀瑾说了就站起来,“走!”
李晟说:“我也去。”
朱高亮说:“大家都去,留在这里也没有事。”

东西都准备好了,谁下去?
高梅雪说:
“建炉工作,我自始至终都参加,炉子里面的情况我清楚,还有,女同志人小,炉膛里转身也方便一些,我下去……”
李晟盯着梅雪,又看看大家,说:
“应该男同志下去。”
朱高亮接着说:
“李晟老师愿意试试?你个子高,上来也快——”
李晟连忙问:
“具体说一下,炉膛里问题出在哪里?怎么修?”
方怀瑾说:“就是炉壁有几个地方被捅破了,红泥掉下来。你决定下,我马上把红土、黑泥、水泥调好了,下去就是拿平板铁勺抹上去,粘住就行。”
“好,方老师赶快调好,我下!”李晟想想,又补充道:
“我干过泥水工,我行!”李晟觉得不能让梅雪老师下去,就故意说自己干过泥水工。
“不行,你刚来,对炉子一点都不知道。下去,怎么修理,你没有数。我是组长,还是我下!”梅雪斩钉截铁地说。
方怀瑾和朱高亮都认为,李晟毕竟干过泥水工,体力又好,个子又高,建议还是让李晟下。
考虑到棉衣、棉裤等浸水以后会比较重,李晟同方怀瑾、梅雪三个人到河边,先将棉手套、棉帽子、棉靴泡在水里了拿上来,然后才把棉衣、棉裤,一件一件地放到河里浸水。
事情办好以后,方怀瑾看看,觉得红、黑土和水泥应该再添加一点,弄得稠一点,这样容易粘住,就重新再调一次。调配好,梅雪又一次上到炉口,伸手探一探,说:
“还是比较烫,是不是再等个把小时?”
李晟已经把浸了水的棉衣棉裤穿起来了,说:
“不用再等了,再等,棉衣棉裤的水就干了。”说着把棉靴也穿起来,方怀瑾递过棉帽和棉手套,李晟都戴上了。只见他一跃就登上桌台,两手再攀一下,就上了炉顶:
“大家祝我成功!”
说罢,两手叉开,按住炉沿,两脚一缩,再伸一下,就跳下炉子里去了。
大家都摒住呼吸,梅雪紧张得直盯着炉顶,只见炉口的水蒸气一直往上冒。梅雪忽然想到,棉衣、棉裤这些东西都浸了水,遇热以后,水气就蒸发上来,不知会不会产生一氧化碳?想到这里,梅雪立即也上到炉顶,探头一看,李晟正蹲在炉底迅速补着破洞,大约过了三分钟,李晟站直了身子,把手掌伸出了炉口,却咳嗽了好几声。
梅雪喊道:
“方老师、朱老师快,把李晟拉出来,可能有一氧化碳——”
梅雪喊罢,就自己扑在炉顶,伸出双手,和方怀瑾一人拉着李晟的一只手,用尽力气,把李晟拉出了炉口,李晟自己再用力一挣,翻了一下身子,就下来了……
李晟不停地咳嗽,满头汗水淋漓,身上的棉衣、棉裤还一直在冒着烟,弥漫着白雾一般的水蒸气……
李晟闭着双眼,好一会才张开,长长地吹出了一口气,问:
“修好了没有?要不要再跳下一次……有凉开水吗?”

(三)“草船借箭”

这种土法炼铁,兼之又是一群毫无冶炼知识和技术的大学中文系老师,简直是近于胡闹:
铁砂球,根本没有含什么铁的成份,只是由“洗砂组”几位老师带领部分女学生,在杭州城外钱塘江边,把沙滩的细沙捧到一个筛斗里,在海水中来回摇动,让细沙漏在水桶里,再沉淀;然后将海水倒进海里,收取颜色稍黑的,认为是铁砂的沉淀物,和着泥土,搓成一个一个的圆球,放在海滩上晒干。最后一个一个再捡起来,用板车运到北山松鼓峰下,进入“大饼炉”,让烈火煅烧……
可是,这样的“铁砂球”,炼出来的不是“铁水”,而是煅烧得熔化了的泥土。两三个钟头开一次出铁口,也常有一条红色的“火浆”流出来,开始大家都热烈欢呼,敲锣打鼓,向党总支报喜,可后来冷却了,一看,原来不是“铁块”,而是一捏就碎的“泥块”;为了好听起见,大家都叫“铁渣”。
国庆节快到了!市委号召全市大量建造“大饼炉”,建炉数量必须翻一翻。武林师范学院中文系,决定再建两座炉子,两座轮流投入使用,一座备用,以保证“人轮休,炉子不停火”。李晟所在的建炉组,任务很艰巨,从洗沙组调进三位老师,八个人分成甲、乙两个组。大家知道建炉组组长不好当,除了梅雪已经任甲组组长外;乙组的组长,按照叶鸿飞书记的意见,应由一位老教师担任,可朱高亮认为应该有一个“年轻的男教师负责”,就把这个苦差使,硬是推给李晟来担任。
根据武林师院党委和系总支的意见,炉子必须加以改进,限梅雪、李晟两位组长,三天之内,要提出建新炉的方案。
为了避免干扰,学校让建炉两组八个老师,暂时离开炼铁场,“闭门造炉”地研究了两天,终于提出了新炉子的方案和图纸来。
李晟提出一个方案,得到梅雪和方怀瑾讲师的支持,后来大家看看也提不出更好的办法,就都表示“可以一试”。

原来李晟的方案也只是在“缩小炉膛,提高温度”上面做文章,在“大饼炉”的基础上进行改造:
李晟认为,炉膛体积小了,投入的“铁砂球”、煤炭相对少一些,相同的火力,能提高炉内的温度,原铁也就熔化得快。根据这样的原则,他们把“大饼炉”的高度降低到一米五,使炉膛不大于0.8立方米,比“大饼炉”缩小了一倍。就这样,全市《钢铁战报》在头版头条,刊登了学生记者的报导:《武林师院中文系发明了“小饼炉”》。党支部书记脸上一下子放出了光彩。在当天视察时特地表扬了李晟。
“小饼炉”果然不容易“冻”掉,可是炼出来的却也不是铁块。高梅雪问李晟:
“你看问题症结在哪里?”
李晟认为,必须在原材料上寻找原因。两个人就拿了“铁砂球”到武林市“工业科学研究所”化验室去化验,第二天“工科所”就告诉说:
“铁砂球”里面根本就没有铁砂!
消息传开以后,“洗沙组”被狠狠地批了一顿。但是,党总支认为“内外有别”,“家丑不可外扬”,把事情包了起来。

9月20号,距离1958年国庆献礼,只有十天时间了。总支书记叶鸿飞从市委开会回来,晚饭都来不及吃,就叫食堂的同春伯拿了几个馒头,就着咸菜,在办公室里胡乱啃几口。马上通知:
除了炉前坚守岗位的炼铁组组长外,其他各组组长全都集中到党总支办公室开会。建炉组除了林梅雪、李晟两位组长外,又增加一个“积极分子”朱高亮老师,让梅雪通知他参加。
李晟问:
“朱老师参加?方老师也不错,是否也可以请他参加?”
“朱高亮是个‘马屁精’,还常常以'诸葛亮'自居,大家就给他起了个绰号叫‘狗头军师猪哥亮’;动口不动手……”
“为什么叫朱老师‘猪哥’?”
“武林称猪牯叫‘猪哥’,‘猪哥亮’又谐音‘诸葛亮’。”
“噢,我知道了,还带有讽刺性,说他像一头‘野公猪’,为什么?”
“自己回去想吧,你这个老实人……”林梅雪看着李晟,不好意思地回答道。
叶书记在会上激动地说:
“最近十天,是学校党委和总支“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市委领导已经发狠话了:‘哪个单位再炼不出铁来,书记、校长就地免职!你占着茅坑不拉屎,就滚开!让别人拉……’
“我从反右前调入本校,在大鸣大放,反右斗争,双反双比,勤工俭学,积肥运动,插红旗拔白旗,宣传人民公社,大办公共食堂,全民大写民歌……哪一项不是走在全市各大学的前面呢!
“今天,套一句话,叫‘老革命碰到了新问题’。党总支,我本人,都面临着新问题,缺乏办法。但是,我叶鸿飞同全体老师的心是连在一起的,我们全体骨干的命运是同学校绑在一起的,具体地说:就是同大炼钢铁运动联系在一起的!铁炼出来了,一荣俱荣;炼不出来,一倒皆倒。今天,我们开个“诸葛亮会议”,希望全体骨干和积极分子,为党献计献策!”
一听说“诸葛亮”,大家就哄地笑出声来,朱高亮也知道是笑他,只好当作不知道。
会议上除了表态外,似乎没有什么具体的,有价值的办法提出来。叶书记看看大家,就随意点了朱高亮的名:
“朱老师,你向来有‘诸葛亮’之称,有什么好计策吗?‘草船借箭’也行啊。”
朱高亮忽然站了起来,说道:
“俗语说,‘上下一条心,黄土变成金’。听了叶书记的话,我老朽非常感动!受到叶书记‘草船借箭’的启发,我也来‘献曝’一下……”
朱老师清清喉咙,认真地说:
“据我所知,炼铁是必须有‘引子’的,也就是必须有东西把铁水‘引’出来。这是普通道理,做任何事情,都必须有‘引子’,也称为‘引信’。那么,炼铁炉里面应该用什么‘引子’才能引出铁水呢?我认为,必须投进相应的铁!也就是前人已经炼成的钢铁,不论是铁锅、铁箸,铁碗、铁锁,铁环、铁匣,破铜镜、破铰链,破香炉、破手壶,破烟筒、破箱斗……所有的破铜烂铁都可以当‘引子’。把这些‘引子’同铁砂球、焦炭、煤块一起投进炉膛,加大火力,不要两个钟头,这些废铜烂铁就都熔化了,就起了一种‘引子’的作用。不信试试看,我们学校一定能够‘铁水奔流’,向市委报喜,向国庆献礼!”
叶书记,带头鼓起掌来,道:
“‘不是做不到,只怕想不到;只要能想到,什么都做到’!这首新民歌写得多好呀!朱高亮老师就是敢想、敢说、敢做!我只提示了一下‘草船借箭’,他就能想出办法来。这叫什么精神呢?这就是共产主义的精神嘛,来自他对党的忠诚和坚强的党的观念!”

从9月21号起,武林师院中文系,发动全系师生大献“废铜烂铁”,很快就在全市掀起了一个运动!
果然,松鼓峰下炼铁场的“小饼炉”,终于炼出了许多铁块,从9月29号开始,连续三天向市委,向国庆献礼。
全市的《钢铁战报》再一次刊登了武林师院中文系“铁水奔流”的消息。国庆前,全市大炼钢铁评比,师院中文系党总支被评为模范,学校被评为大炼钢铁先进单位。师院党委召开各系科总支书记联席会议,党委顾书记表扬了中文系,批评了历史系:
“忽视政治挂帅,这样下去会引导学生走‘白专道路’。”
可是,有的老师说:
“中文系炼出来的铁,全是‘废铜烂铁’丢进炉膛里烧出来的。”
方怀瑾又说了俏皮话:
“诸葛亮‘草船借箭’,‘猪哥亮’借废铜烂铁叫铁水奔流……”
据说方老师的俏皮话,后来被朱高亮知道了,两人为此还结了怨。
国庆前得到了表扬,不管怎么样,中文系老师都松了一口气。林梅雪在611寝室敲了敲板壁,问:
“喂,李晟,还不去食堂呀?我们一道去吧。”
“谢谢,行,我们一道去吧……哎呀,我饭菜票好像没了?还来得及买饭菜票吗?”
“我这里有,先用了吧。”
“那就先借一点,下星期还给你。”
“几角钱,借什么呢?不客气。”
食堂同宿舍在一个大院子里,门楣上有拱形的四个铁制的字:“文科教工食堂”,占地不是很大。右边是厨房,煮饭兼烧菜。厨房有一个很大的窗口,面对右边的餐厅。餐厅大约有两间教室大小,隔着一条两米宽的室内通道,和厨房相联,教工买了饭菜就可以从过道直接进入饭厅。
林梅雪同李晟到了厨房买饭菜的窗口:
“同春伯,介绍一下吧。”
同春伯客气地说:
“你们来迟了,小菜品种已经不多,吃蛏子习惯吗?”
“好,就买蛏子吧。”
“蛏子一角钱,再加一小碗青菜两分,外加三两饭票。”
“好,就这样。”

晚饭后,梅雪到李晟房间坐坐闲聊,说:
“一来学校就是大炼钢铁,你房间恐怕都还没有好好整理呢,来,我来帮帮你。”
林梅雪把房间里的桌椅、书架和床铺都用清水擦了一遍,再把三十多箱书,帮李晟抬到床铺的后面。两个人就坐着聊了起来。
“林老师哪里人?”
“东瓯人,温州古称‘东瓯名镇’;我家住市中心五马街,温州人人称它是‘温州的南京路’,意思说,五马街相当于上海的南京路,是东瓯最繁华的地段。”
“为什么叫‘五马街’?”
“据说,谢灵运当年被贬官到永嘉任太守,他每天从谢池巷到州府,来回都是乘着五匹马拉的车。所以车子经过的这一条街就叫‘五马街’。”
“嗯,说得有道理。古时知府车乘的规格,都要五匹马拉。《陌上桑》衬托罗敷的美,就写到‘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古代一辆车驾四匹马。《汉宫仪》书上说,太守出行时可以增加一匹,后来太守、知府、刺史等等州官就称为‘五马’。”
“李晟,你书读得真多呀,还都能记住!我就不行。有一天碰见学校人事处长,他说你成绩非常优秀,中国历史和古典文学特别突出。很高兴你能来中文系古代文学教研室。下学期毕业班给你,怎么样?”
“不不,不是说好了,我们同上二年级的唐宋诗词吗?”
“你愿意同我一个教材?”
“太好了,你是老教师,可以带我一带……”
“我?老教师?有那么‘老’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给你开玩笑。我也才教两年书,浙江师范学院中文系,跟你一样,大专……前回报到时,校长办公室黄淑安主任说你二十一岁,那是虚龄,你就是二十足岁,对吗?”
“是,正好二十。不过按照新的算法,叫‘实足’,十九点五。”
“咳,连小数点都算出来了?几月生的?
“阳历1938年10月21,农历八月二十八。你看起来比我年轻多了,怎么早我两年就毕业了?”
“我比你大一岁,属牛。我提早一年读书,是春季班,那年国家为了统一在秋季招生,让春季班第五册就毕业,这样就比你高了两个年级,你小一岁,应该肖小老虎吧。”
“是,牛比虎大了一岁,那你是1937年出生的……有人说,牛怕老虎,但是我这只老虎是不咬牛的——”
“哈哈哈,很幽默,你真会说话……”
“对不起,我说错了,不是有意说你是‘牛’。”李晟说了,有点脸红起来。
“牛有什么不好?我们不是提倡做人民的老黄牛吗?”林梅雪说了,就跨出门,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李晟接着重新整理一下行李,他特别小心地将一本本书的灰尘都撢干净,仔细地放到书橱里。忽然,隔壁的电灯似乎黑了,李晟这才发现,每间宿舍都是用木板隔开的。林梅雪那边关灯,躺下,一声小咳嗽,都能听见。他只好轻轻地把东西收拾好,又小心地把电灯移到床前,然后躺到床上去,只怕发出声音来,影响隔壁梅雪老师的睡眠……

(四)“得不偿失”论可以休矣!

上明清小说的方怀瑾讲师,爱说话,爱评论,虽然有时看似俏皮话,其实都有点道理。据说,他在中文系和党总支受到市委表扬时,在学校图书馆说了一句话:
“什么‘国庆献礼’,都是假的!把学生家里的铜铁都搜刮了来,根本不是什么‘废铜烂铁’,把这么多的好铜好铁丢进炉子里,当然会流出铁水,可是‘得不偿失’呀!多少家庭的铁锅砸了,连门上、窗上的铰链都敲下来……这个‘猪哥亮’只想借此机会入党,什么‘草船借箭’,真是太缺德了。”
不知是什么人向总支叶鸿飞书记汇报,还添油加醋地说了方怀瑾许多坏话。叶鸿飞非常气愤,就向武林师院党委顾书记报告了这件事。校党委非常重视,认为:
这是阶级斗争的反映,其性质是两个阶级,两条道路,两条路线的斗争,是资产阶级右派向党进攻的继续。因此,决定召开大会,予以反击;以中文、历史两系为重点,先开展一个星期的辩论:“大炼钢铁是否得不偿失?”取得了经验,再向全校推广。各系都必须抓住一两个典型,批深,批透,批臭;先拿方怀瑾开刀!
10月3日,国庆假期结束,教师、学生纷纷返校等待布置任务。中文系办公室通知:学生继续放假一天,全体教师集中松筠大厦三楼会议室,有重要事情传达。按规定,八点钟开始的会议,推迟了半个钟头。八点三十分,总支书记叶鸿飞才手里拿着笔记本,快步走进会议室。在小讲坛上一站,就板着脸孔宣布说:

“今天学生先不集中,根据校党委布置,中文系总支安排一天的会议,对大炼钢铁要统一认识。统一什么呢?我们中文系有人说:‘大炼钢铁得不偿失’,这个问题有必要通过辩论,统一认识,达到上下一致的看法。否则,我们前段时间的成绩就会倒退,我们的铁再也炼不出来。下面我宣布:请方怀瑾再把自己在图书馆里说的话,重复说一遍……”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中文系资料室主任何新瑜霍地站了起来,首先发言:
“咱这是‘明人不说暗话’。我在这里要揭发的是方怀瑾,国庆前在学校图书馆阅览室,明目张胆地攻击大炼钢铁运动,说是‘得不偿失’,投进去的真铜、真铁,流出了的是废铁废水;把学生家里的铁锅都砸了,门窗的铰链也都拔掉投到炉子里,是弄虚作假……”
“方怀瑾,说!你有没有讲过?”朱高亮气势汹汹地站起来责问。
全系老师都有些紧张起来,林梅雪觉得好像是又一次反‘右派’……方怀瑾是古代文学的讲师,自己现在兼了古代文学教研室主任,不能不先表个态。在会议鸦雀无声的沉默中,她接着说:
“方老师有没有这样说?原话怎么样?是开玩笑,随意说说的,还是对大炼钢铁有些不理解,都可以在会上向大家说说清楚。”梅雪分明在提示方怀瑾,或者是“开玩笑”说的,或者是“不理解”,两者承认一个都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何新瑜听出了梅雪是为方怀瑾开脱,就发言:
“‘不理解’可以放在肚子里,讲出来就是散步攻击言论——”
朱高亮显然不同意何新瑜的说法,他激动地又一次站起来:
“对党的政策‘不理解’,就是一种思想上的‘反党反社会主义’,这叫什么呢?这就是‘右派’思想;放在肚子里和说出来,性质是一个样的。”
叶鸿飞书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朱高亮的发言。
李晟听了,心里想:这不同武则天时期的所谓‘腹诽’罪一样吗?只是自己刚来乍到,不宜讲话。李晟正呆呆的想‘腹诽’两个字,只听得何新瑜说了一句:
“我不同意朱高亮的看法:放在肚子里没说,和说出来是不一样的。没有说就不是‘散布’,受影响的只是自己一个人;说出来了,就是‘散布’,就影响了他人。还有,说出来也有两种情况,一是无意,一是恶毒攻击。方怀瑾的话是我揭发的,是我听到的,只是我绝不会相信他的鬼话,所以客观上也就没有什么影响。至于是否定为‘攻击’言论,这要看总支如何定性了。”
这何、朱两人的发言,引起了大家的兴趣,会议转入了‘放在肚子里’和‘说出来’的区别,大掉书袋,引经据典的讨论一番:
有的说:没说就无罪,我们不能以‘肚子里’怎么想来定性;
有的说:即使说出来,也不能定罪:毛主席说过,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不让人说话,不是党的政策;
有的说:《左传》里有《子产不毁乡校》篇,我们应该对不同意见给与疏导,而不是堵塞言论;
有的说:方怀瑾平时爱开玩笑,按他的性格不说出来肚子里就发痒,但说出来比不说好。说出来,大家可以帮助他,对大家也有正反两面的启发。不说,谁会想到这个问题呢?不说就没有今天的讨论,大家都不会进步……
这“肚子里发痒”的说法,竟然引得大家哈哈笑了起来。叶鸿飞连声说“严肃、严肃”。
何新瑜说:
“方怀瑾,你倒是说说,你是哪一种?是‘肚子里发痒’,还是有意‘散布’?”
“你们都说了,我听取批评就是,没有什么要说的。”方怀瑾表了个模棱、模糊的“态度”。
叶鸿飞最后说:
“方怀瑾的话,可以归结为‘得不偿失’论。现在,不管是我们系里、学校里对大炼钢铁有这种似是而非的言论,据说全市许多单位都有这种看法,这说明了反对大炼钢铁运动,是一个思潮,不是个别现象,当然要通过讨论、辩论搞清楚。我们不是要整人,是要帮助大家提高认识,统一思想。大家踊跃发言,我们系可以说,已经造成了‘畅所欲言,心情舒畅的一种政治局面’。至于方怀瑾老师如何定性的问题,学校党委会有正确的意见。上午的会议就开到这里,今天下午,全校开大会,听顾书记报告。”
……

下午,大家聆听了顾书记一场精彩的报告:《“得不偿失”论可以休矣》。
主要论点是:大炼钢铁大大提高了全国人民的精神面貌,全国一盘棋,协作精神深入人心,共产主义思想大大发扬,钢铁指标的完成,也将为我国在国际上争回了面子。所以大炼钢铁不能只算“经济账”,主要是要算“政治帐”。关于方怀瑾老师的言论,顾书记只是附带地做了些分析,并没有给扣上什么帽子。这事就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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