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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树秾姿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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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在大陆某大学任人文学院教授,讲授中国文学史、唐宋诗词、古代诗论、易儒道佛与传统文化等课程,作家。兼任中国李商隐研究会副会长,中国教育家协会理事。著有《类纂李商隐诗笺注疏解》、《东方思想文化论纲》、《唐诗与道教》、《钗头凤与沈园本事考略》、《李商隐研究》、《李商隐诗选》(3种)、《李贺诗评注》,以及诗集《潇湘水云》、散文随笔集《昨夜星辰》、《花开花落两由之》,长篇小说《昨夜群星陨落》、《血魂》、《勿忘我》等24种,近1200万字。移居美国后,住马里兰州。

《勿忘我》卷三 第三三章 从“天梯”下来 (数字之诗;十五颗“卫星”;锅灶碗筷都没了)  

2016-11-15 16:18:27|  分类: 长篇小说连载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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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章 从“天梯”下来

(一)数字之诗

国庆以后,武林市郊县农村掀起了一场人民公社化运动。除了事业单位外,市委、市政府和各级干部,国庆节都没有放假,没有休息。省委、市委召开了扩大会议,指出“在炼钢炼铁相对稳定以后,武林市必须全速前进,开展小社并大社,在一个月内实现人民公社化”。
市委号召,所有学校必须抽调力量下农村去——
宣传人民公社“一大二公”的优越性;
宣传“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天梯”;
宣传“农村大办公共食堂,把妇女从锅台里解放出来”;
宣传“农村大办托儿所、洗衣组、缝纫组,劳动实行专门化”;
宣传“政治挂帅,思想挂帅”
……

武林师范学院又跑在全市的前头。由何新瑜老师首先提出“政治挂帅,提高觉悟;听党的话,人手一报”的口号,要求:
“每个教职工,人手一党报,《人民日报》或《浙江日报》,外加《红旗》杂志”;“每个大学生,人手一报一杂志,《中国青年报》为必订,杂志自选。”
党总支根据党委指示,组织老师在农村先自己学习,提高政治觉悟,同时在田边,在食堂给农民读报。
林梅雪老师向学校推荐说:
“新来的李晟老师有三十几大箱的书,建议他当‘读报组’组长。”学校图书馆馆长何新瑜老师也站起来,说:
“李晟参加工作,第一个月才拿了试用期工资三十五块钱,就订了《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和许多大学的学报。但是他毕竟还年轻,建议‘读报组’组长由朱高亮负责,李晟协助,我本人由于在图书馆工作的方便,愿意为大家提供数据,自荐任资料员……”
叶书记认为意见很好,就决定朱高亮为组长、何新瑜副组长、李晟为协理;以三人为中心‘读报组’就算成立了。
李晟来学校不久就去过图书馆,同何新瑜认识了。很快就听到一些传闻。据说,何新瑜同朱高亮,以前私人关系不怎么样,两个人曾在入党积极分子会上互相揭短,老师中甚至有闲话,说何新瑜有一次说“既生瑜,何生亮”,因此,大家暗地里就戏称何新瑜为“何生瑜”,好在“新”和“生”两个字读音相近,何新瑜也不介意。
李晟的兴趣爱好在历史和古典文学,他订了一些报纸、杂志也只是为了剪辑和收藏这两方面的有关论文和动态、消息等,就想把所谓‘协理’的工作推给何新瑜兼任,于是对何新瑜说道:
“我的兴趣在古代方面,报刊也只预订几种,而且都还没有送到,消息很不全面。你在图书馆工作,条件最好。如果每天给大家发布‘中心消息’,复写几份给各个宣传据点,大家可以‘照本宣读’,外校问起来,也有个依据。”
“那,要不要报送一份给党支部?”
“你不是叶书记‘钦点’的副组长吗?兼职,还是送个报告,就说李晟自认为刚刚到学校,各方面情况很不熟悉,等过一两年可以多承担一点工作。”
何新瑜听了很高兴,说:“报一分给党总支,也体现了群众热爱党,体现了党的领导。”
叶鸿飞认为李晟有自知之明,就同意了。

何新瑜就专门备了一册笔记本,记录下报刊杂志上看来的重要新闻;还特地在学校图书馆查阅5月份以后的报纸,摘录重要消息。再后来,他灵机一动,决定来个‘分期编辑’。第一期便以《数字之诗》为题,油印了一百份:

6月30号,《人民日报》报导,河北省安国县娄底乡卓头村,小麦亩产5103斤;
7月23日,《人民日报》报导,1958年夏季粮食总产量达1010亿斤,比上年增长了69%;
8月12日,新华社报导,湖北省麻城县出现天下第一田,亩产早稻36956斤;
8月17日,《人民日报》报导,福建英湖社,花生亩产13241斤,夺高产冠军;
8月18日,新华社报导,河南火箭一社,玉米亩产12875斤,居全国之冠……

林梅雪拿到第一期《数字之诗》后,问李晟:
“这些数字,你都相信吗?我告诉你,你可不要说出去,许多老师对这些产量都不大相信,说是‘浮夸’,是下面胡乱吹牛,上报假数字,欺骗领导!问题是《人民日报》和新华社怎么也会相信这种乌有之事呢?
李晟道:
“别的我不清楚,我们家乡出产花生,一亩地如果有三、四百斤就很了不起了,哪来一万三千多斤?很有问题。这叫‘下骗上,上骗下,上下交相骗’。报纸一吹,就全国都相信了!”

(二)十五颗“卫星”

《数字之诗》出来以后,哈好学校图书馆馆长年迈要求退休,并举荐何新瑜接任;何即刻提任为校图书馆馆长,目前暂时兼任中文系资料室主任。
对何新瑜编辑的《数字之诗》,有人相信,有人怀疑!为了证实粮食产量不假,何新瑜利用图书馆馆长的便利条件,动员全家,剪报、抄报,几乎每两三天都有一些消息油印或复写出来,送交叶书记;叶书记再转程校党委顾书记、市委宣传部。更重要的消息,则交给市委领导参考,作为领导作报告时候引用的数据。

何新瑜很快翻了一下报纸,发现报上有关于“粮食放卫星”的比喻。原来去年,苏联发射了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为了展现我国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就叫“粮食亩产卫星”:

6月8日,《人民日报》登载了河南省遂平县卫星农业社5亩小麦平均亩产达到2105斤,称为“放出第一颗亩产卫星”;
6月12日,遂平县嵖岈山卫星农业社又实现小麦亩产3520斤,报纸的新闻标题为《卫星农业社发出第二颗卫星》;
7月23日《人民日报》报导,农业部公布,1958年我国夏季粮食总产量达1010亿斤,比上年增长69%,超过美国40亿斤,居全世界第一……

何新瑜赶紧寻摘五月份以来的《人民日报》,从中找到了十几颗影响较大的“卫星”,在第二期消息中,就以《卫星满云霄》作为标题,共刊登了十五颗“大卫星”:

第一颗卫星:河南省遂平县嵖岈山卫星农业社,5亩小麦平均亩产达到2105斤(6月8日《人民日报》报导);
第二颗卫星:河南省遂平县嵖岈山卫星农业社,2.9亩小麦试验田,亩产达3530斤(6月12日《人民日报》报导)
第三颗卫星:湖北省谷城县星光社王明进试验田的小麦亩产4353斤(6月16日新华社报导);
第四颗卫星:湖北省谷城县先锋农业社小麦试验田亩产4689斤(6月23日《人民日报》报导);
第五颗卫星:河南省西平县城关镇和平农业社2亩小麦,创亩产7320斤的记录(7月12日《人民日报》报导);
第六颗卫星:福建省闽侯县连阪农业社2.6亩早稻试验田亩产5806斤(7月18日《人民日报》报导);
第七颗卫星:江西省波阳县桂湖农业社干部试验田,早稻亩产9195斤(7月25日新华社报导);
第八颗卫星:湖北省应城县春光农业社生产队长甘银发种的早稻,平均亩产10597斤(7月31日《人民日报》报导);
第九颗卫星:湖北省长风农业生产合作社,早稻亩产15361斤(注:何新瑜按,剪报不慎,将报头及时日剪去)
第十颗卫星:湖北省麻城县溪建园一社出现“天下第一田”,早稻亩产36900斤(8月13日新华社报导);
第十一颗卫星:广东省连县1.73亩中稻亩产60437斤(9月5日《人民日报》报导)
第十二颗卫星:天津市东郊新立村水稻试验田,亩产12万斤(注:何新瑜特别按语,1958年10月1日《天津日报》报导,田间的稻谷上可以坐人,让群众实地参观;毛主席亲自视察)
第十三颗卫星:天津市双林农场“试验田”,水稻亩产126339斤(10月8日、10日《天津日报》报导)
第十四颗卫星:河北保定徐水县山药亩产120万斤,小麦12万斤、皮棉5000斤、全县粮食亩产2000斤等高产“卫星”。(注:何新瑜按,毛主席在1958年8月4日到徐水县视察时,县委书记张国忠亲自向毛主席汇报,毛主席听后大加赞许)
第十五颗卫星:广西环江县红旗人民公社水稻亩产130435斤(何新瑜特注:9月份数据,剪报时不小心把报头的月日剪掉了)

这一期下面还有一点空白,何新瑜就用美术字,写上两幅对联和一首“新民歌”。

两幅对联是:

共产主义是天堂,
人民公社是天梯。

人有多大胆,
地有多大产。

新民歌一首:

前年卖粮用箩挑,去年卖粮用船摇;
今年汽车装不了,明年火车还嫌小。

本期专辑得到市委宣传部门的批示:“各单位、各街道的墙报、黑板报,务必迅速抄载。”
何新瑜赶紧将第二期增印五百份份,发到各个街道居委会。全市当天,街头巷尾,凡有墙报、黑板报的地方都以《卫星满云霄》为题加以转载,末了也都注明:“武林师院图书馆馆长何新瑜辑录”。何新瑜也因此在全市出了名。
李晟小时候种过田,根据自己的经验,觉得这些“卫星”恐怕不很实在,一天问方怀瑾:
“这些‘卫星’数字准确可靠吗?”
“天晓得,我看很快就会掉下来……”

(三)锅灶碗筷都没了

10月9日,《人民日报》报导:

冶金部在天津召开全国地方炼钢现场会,介绍天津新兴钢厂土法炼钢的经验,向全国推广“土法炼钢”。武林市委立即组织全市基层干部学习天津新兴钢厂的炼钢经验,并连夜突击组织介绍武林师范学院“小饼炉”土法炼铁的经验。市委宣传部部长在会议总结时对武林师院的经验大加赞扬,同时又表扬了市女子五中开门办学,到农村宣传“公共食堂好”,促进农村妇女劳动力的大解放!

叶书记回来以后,立即召开总支扩大会议。
会议主题是“总结经验,查找不足,改进工作,以利再战”。
最后查到了,学校对公共食堂的宣传有所不足,所以输给了第五女中。为此,决定先到“队校挂钩”的龙门公社梧桐大队去取经,然后开展大力宣传。
何新瑜从一个总支委员那里知道,马上要宣传“公共食堂好”,就连夜回到图书馆查找资料,他急着要在当天晚上,就向叶书记“献礼”,草草翻了一下,看到8月11日《人民日报》刊登了作家康濯的一篇文章,题目是《毛主席到了徐水县》,他决定把报纸全文交给叶书记参考,说不定对叶书记到梧桐大队讲话、报告会有些用处。
何新瑜仔细地看了看康濯的文章,把有关的一段文字,用红色水笔圈了起来:

保定地委书记李悦农告诉主席,说这里的妇女都脱离了炕台、锅台、磨台、碾台这四台。主席就说:
“是呀!人人都吃食堂,社社都办幼儿园……”又看了看张国忠说:“这个县是十一万多劳力,抽出了四万多搞水利、打机井、办工业,只有七万多人搞农业嘛!”随后又同省委解书记和张副省长说:“他们这又解放妇女劳力,又搞军事化,全县农业社搞了九十多个团,两百多个营。他们就是这个办法哩!”
何新瑜再看了一下,又特地在圈圈里面的“人人都吃食堂”一句话的下面,画了一条横杠杠,外加一条波浪线。

10月12日,农历八月最后一天,星期日,中文系到了“队校挂钩”的龙门人民公社梧桐大队,全体老师一到大队,就进入“公共食堂”参观。
这一次,朱高亮和何新瑜共同编辑了一期歌颂公共食堂“重要消息”的专刊,也用油印分发给大队干部、食堂工作人员和梧桐大队每户一份。
这一期专辑的主要内容有:

转载1958年7月8日《人民日报》文章,《农业社办食堂促进生产发展和集体主义思想成长》(朱高亮、何新瑜加了编者按:“本文指出办公共食堂有八大好处,请干部、社员务必一读。”)
转载1958年8月18日《人民日报》报道,广大农村大办农民公共食堂、托儿所、洗衣组、缝纫组,解放了妇女劳动力,出现了新的生活方式。
特别转载:1958年10月9日,《人民日报》报道,安徽响山社最早实行“供给制”,“架起通向共产主义的阶梯”。

除了三则重要消息外,还刊登了朱高亮写的“杨柳青调”《公共食堂好》,何新瑜写的的“三句半”《公共食堂就是好呀就是好》。
中文系老师们参观以后,叶书记代表系党总部和系主任向龙门人民公社梧桐大队赠送了锦旗,竖写两行:

人民公社好
公共食堂好

接着食堂主任带了全体老师,由公社正负主任和大队书记、队长陪同,到食堂专门招待客人的小餐厅用餐。林梅雪老师看到墙上挂着一副楹联:

放开肚皮吃饭
鼓足干劲生产

再看看十几桌酒席,鱼肉蟹蛋,琳琅满目,问李晟道:
“吃过这样丰盛的菜吗?”
有个老师应声道:
“哪里哪里,有生以来第一次。”
“今天托叶书记的福,咱们可以饱餐一顿了……”另一个老师嘴一抹,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
女同志饭量小,林梅雪很快就吃饱了,他提前离席,到食堂外面随便转转。
李晟刚参加工作,非常谨慎,也不好意思饕餮,就跟着梅雪到外面转。李晟忽然看到梧桐树下两个妇女正在争论着什么。梅雪说:
“走,听听她们在讨论什么问题。”
只听得一个中年妇女说:
“那个小妖精,也不害臊,怎么就顶替了我的工作?你是食堂主任,你说说,凭什么把我从食堂里调出去?”
“让你到养猪组,是领导的意见……”
“你是公共食堂主任,你应该提出意见,说我从食堂成立起就在这里工作了。”
“你知道,我已经替你说了,没办法,你还是认了吧。”
“认了?我一家人吃的全靠食堂,现在自家锅灶、碗筷都没了,我不在食堂工作,我三个儿子喝西北风呀?谁不知道,那个小妖精同大队会计关系不一般……”
“所以说嘛……没有办法。”
食堂主任话还没说完,一个男人就气呼呼地从食堂里冲了出来,揪着那中年妇女的头发,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什么叫‘关系不一般’?只有你家没有锅灶碗筷?大家都一样!娘的,你再说,我把你‘养猪组’也停掉!叫你去修水利,挖泥挑土……给我小心点,公社书记还在里面;领导走了,再同你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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